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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草芥 太後亂點鴛鴦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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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草芥 太後亂點鴛鴦譜。

與此同時, 千裏之外的長安,溫蘭殊在清虛觀參與齋醮大典,忙活完一天收攤, 終於能歇息。他渾身酸痛準備回自己的客房, 剛走到柏樹後, 接連打了三個噴嚏。

他用帕子擦了擦鼻涕, 小表侄的生日到了, 等在山上忙活完了就回去過生日。紛紛揚揚的雪花落下,也不知蕭遙到哪兒了,他把窗戶關得嚴嚴實實,只留了條門縫, 煨酒取暖, 和紅線面對面圍著火爐,虎子也來蹭他倆。

冬至佳節,正好放假, 裴洄、盧英時和韋訓聽說清虛觀齋堂裏的飯很好吃, 就爭先恐後來蹭吃蹭喝,一到晚上又說自己的屋子冷,一群人湊在一起,熱乎, 於是就圍了過來。

裴洄抱著個湯婆子,“今年可真是冷。”

“我餓了。”韋訓肚子咕嚕一聲, “阿洄哥,餓餓,飯飯。”

“自己找東西吃去!”裴洄罵他,“你怎麽就吃不飽呢!”

“我不敢出去,要是撞見我祖姑, 她又該問我學習怎麽樣了,天啊,什麽時候他們才能放過我,意識到我只能走門蔭的事實啊!”韋訓仰天長嘆,“阿洄哥,我能去你家過年嗎?”

裴洄:“……”

盧英時正在炭盆前取暖,韋訓因為拿捏不準盧英時的性格,因此只敢找裴洄,畢竟盧英時抄起硯臺直接往人身上砸的那一幕還歷歷在目……

紅線也打不過,至於溫蘭殊……小輩怎麽可能使喚長輩啊!

溫蘭殊喝了口熱湯,他突然想起雲霞蔚讓他晚上去松雪齋一趟,就把碗放在一邊,對裴洄說,“我得找一下我舅,回來給你帶一碗餃子。你要什麽餡兒的?蘿蔔還是韭菜?”

“薺菜謝謝。”此刻溫蘭殊在韋訓的眼裏如觀音菩薩降世,周圍閃著佛光。

韋訓的祖姑就是太後韋氏,亦即溫行那無疾而終的……未婚妻。溫蘭殊甚至不知道,他和韋訓誰遇見太後會更尷尬。

嘿,結果剛出去巧了麽不是,遇見了上次鬧得不是很愉快的李可柔。

以前盧彥則說過,李可柔這人,又不可又不柔,言行舉止讓你覺得不舒服她就舒服了。溫蘭殊彼時還沒感覺因為二人沒什麽交際往來,他打小就很少和公子王孫來往。

李可柔白了他一眼,披著狐裘,頭戴風帽,走起路來拽拽的,目光平視,鼻孔看人。

溫蘭殊:“……”

罷了,不計較,反正出來也是找舅舅以及拿餃子的。

他還沒走出去幾步,李可柔就喊了他的名字。

“是你放走彥則的吧?為什麽要壞我的事?”李可柔問。

溫蘭殊氣不打一處來,這是什麽想法?怎麽這長公主只長年紀不長腦子?都多大了,怎麽還不知道你情我願很重要呢?

“我只是尊重表侄的選擇,你們不適合。”

“可只有他配當我的駙馬。”

溫蘭殊真的不是很懂。

“你早知道我會拿詔書說事,所以就安排他們逃了?彥則沒有中毒身亡,看來有人幫他……哦,對,就是那個琵琶伎,幫他解決了。”

“你給彥則下毒?”

李可柔說起自己見不得光的伎倆竟然毫無羞恥心,“啊,是啊,道門房中術裏一點兒催人發作的藥罷了。”

“你竟然使出這種下流手段?”

“那他不是沒事兒麽。”長公主笑聲清脆,天真又殘忍,“也不知道彥則發作起來,會是怎樣呢。”

“你……”

李可柔也算是個奇人,不知道為什麽,別的姑娘提起這種事一般都掩面羞走,但是她卻好似全然不知羞。

“所以溫蘭殊,是你幫他逃出去的?你知不知道盧公因為此事大怒,他也想成就我們兩個,你這樣一來,兩頭不討好,幫著一個世家子和琵琶伎私奔,傳出去貽笑大方。”李可柔語氣狠厲,那秀美的臉此刻真如地獄羅剎。

“逃?一個南征北戰的將軍回到了屬於自己的戰場上,這叫逃麽?這是回歸。”溫蘭殊覺得荒謬可笑,為什麽李可柔和李昇不是一母所生,這種偏執卻如出一轍。

“你最好慶幸自己還能狡辯,不然我真想把你的舌頭割下來。”李可柔拂袖而去。

溫蘭殊心頭湧上一股惡寒,他跟李可柔這種不講道理的人真是話不投機,但是那句割舌頭,也太……想了想也是,她畢竟是能肢解麻雀的人,可能自小就如此。

平白碰了一鼻子灰,這什麽跟什麽啊!他在廊下走著,面前一陣寒風幾乎能把他擊穿,教他掖了掖衣袍。

再往前就是搴蘭居,當朝太後的隱居之地。

山路崎嶇難行,尤其在這大雪的天氣,往松雪齋還要繞過搴蘭居。這會兒真是不巧,雪越下越大,密匝匝往臉上撲,一到臉上就化,冰涼涼的。穿過山野的風比城裏的風更大也更冰冷,溫蘭殊十指僵硬,身上抖個沒停,牙齒打顫,望向面前的搴蘭居,萌生退意。

他轉身回去,腳踩著新雪,嘎吱嘎吱,寒意透過鞋底,有點潮濕。這潮濕一旦遇上冷風,甚至能刺激到天靈蓋,這下雙腳也僵硬成一塊鐵板,哈氣一點兒用都沒有,他只能揣著手,心想有啥明天再跟雲霞蔚說好了。

誰知剛穿過小院門,就看見一個不妙的人。

鐵關河。

鐵關河看他的眼神絕對可以用不懷好意來形容,尤其在四下無人的時候,“大晚上的,溫侍禦怎麽出來了?”

這話說得格外陰陽怪氣,真是令溫蘭殊費解,怎麽就不能好好說話呢?“拿餃子。”

“我屋子裏還有點兒,要不給溫侍禦拿過來?”鐵關河抱著雙臂,審視溫蘭殊局促不安的神情,覺得很有意思。

“我還沒到跟人家討要餃子的地步。”溫蘭殊頷首示意,就打算先行一步。

錯身之際,鐵關河驀然回 頭,“是啊,溫侍禦生來尊貴,哪怕逃難也衣食無憂,自然不吃嗟來之食。就連現在,我屢屢與溫侍禦碰面,溫侍禦也想不起來,我們在哪兒見過。”

鐵關河低頭,呼出來的熱氣甚至都撲在了溫蘭殊臉上,近乎威脅。

溫蘭殊不悅,“那你說說,我們什麽時候見過?別一天天話裏帶刺,以為旁人脾氣好,就一而再再而三挑戰底線。從建寧王府到沙苑,你就一直看不慣我,又是灌酒又是故意坐對面。你可真有意思啊鐵關河,要是真不待見我,幹脆別把我當回事,不待見我的人多了去了,我沒覺得你有什麽特別的。”

鐵關河驟然一驚,許是沒想到平時溫吞的溫蘭殊這會兒能反唇相譏。

“指揮使還有別的事嗎?沒有我端餃子去了。”

“太後……要見你。”鐵關河嘖了一聲,“要我帶你過去麽?”

“不用了,我認得路。”溫蘭殊心想還真是躲不過啊,轉身又走了。

鐵關河冷笑一聲,不知道在笑誰。也是在一個風雪夜,有個小孩跪在丈人觀的草藥堂前求一味藥,衣不蔽體渾身帶泥,磕了幾十個響頭。

但是那道士為難地看著乞丐一般的小孩和庫存見底的茯苓,又看了看丈人觀裏急需大量茯苓給溫蘭殊煉丹的觀主,最終兩廂權衡下,還是把所有的茯苓都給了觀主。

那扇門重重關上,寒冷,無光,小孩抱著空碗,淚水劃在臉上,很冰,寒冷徹骨。風吹著來時路,枯草匍匐,這就是亂世啊……道士那句話一直在他心頭盤桓,最終成了心魔——

“別怪我,要怪就怪這個世道,誰讓你是個可有可無的草芥。人家是節帥的兒子,我肯定得給人家啊……”

小孩回到家去,面對一地岑寂,在佛堂暫時棲身的母親已經沒了呼吸,屍體僵硬。僧人說要給母親下葬,草席一卷,把人擡走了。他久久沒有反應過來,下葬是什麽意思,只是望著很多年沒人供奉的佛像,雙眼空洞無神又幹涸,一滴淚也流不下來。

天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君不仁,我為草芥。

神佛說六道眾生平等,生前不仁,死後入三惡道。

他不怕死後入三惡道,他覺得自己活著已經是在地獄了。

人在世上一旦沒了親人,就會像游魂一樣,多少年渾渾噩噩,如何過來的,鐵關河已經沒有印象了,一切回憶在這場風雪裏收束,那雙手變得堅硬寬厚,有別於原先順風匍匐無能為力的草芥。

“溫蘭殊,你這輩子還沒有遺憾,你不覺得缺點兒什麽?”他獰笑道,旋即回頭走向來時路,和多年前不同的是,他再也不用捧著一個空碗,也不用踩著麻鞋身著布衣,收獲別人嫌惡的眼神。

·

到搴蘭居,太後並沒說別的什麽,只是問了問父親的身體,又問他最近在朝廷如何,溫蘭殊一一作答。這話題不受控制,漸漸地就到李可柔這兒了。

可以理解,李可柔是太後唯一活著的女兒,而盧彥則又是溫蘭殊表侄。溫蘭殊汗顏,這輩分還挺怪的……

“我以前一直想見你來著,聽浮翠說,她和你在乾極殿吵了一架?我已經說過她了。”

溫蘭殊心道怪不得李可柔看到他就跟點了炮仗似的。

太後多年來早已不覆當初垂簾聽政的銳氣,可能遭遇世事磋磨,又被一個看不上的庶子軟禁,心中郁邑難以平息,再加上容華不在,平白多了些暮氣。她發髻華美精致,紫色袍衫外是層層疊疊的棉袍狐裘,浮翠時不時在前面添炭,幾乎那炭一白就會被挪去放進籠子然後扔進雪地裏。

這間房子還有地龍!整個清虛觀,有地龍的怕是只此一間。長安的冬天冷,很多都是熬一熬就過去,大不了多來幾個炭盆,誰燒得起地龍啊?皇室燒得起,權貴燒得起,溫蘭殊那仨瓜倆棗,還燒地龍,把俸祿全貼進去都燒不起。

“無妨。”溫蘭殊只能打著哈哈,同時感受這奢靡尊貴的地龍。

“你不在意?”太後又問。

“自然,長公主脾氣如此,臣又能如何呢。”溫蘭殊苦笑。

“你不在意就好。她就這脾氣,所以我一直說,她跟盧家兒郎根本不合適。她那天又和我添油加醋,說盧家兒郎跟一個琵琶伎私奔,是你撮合的,言辭多有輕慢,我說了她好多遍,她都不聽。現在想來都是我教女無方,小時候太驕縱她了。”

溫蘭殊連連點頭,他惦記薺菜餃子,一聊起李可柔來他就想跑。

“盧家兒郎的性子,適合有個溫柔可人的在一旁,盧公與我都知道,所以多年來未曾說起他們婚事。沒想到她從洛陽回來,拿著張空白詔書,真是扯著雞毛當令箭。”

溫蘭殊心道太後您不必對我一個外臣說這掏心窩子的話我對您閨女嫁給誰真的不是很關心只要不是我的表侄就好。

誰知這太後像是他鄉遇故知,說起話來停不下來,“兒女婚事怎麽能由著他們性子來呢?我們做長輩的,當然要掌掌眼,多方考慮。”

溫蘭殊心想不妙……

“我覺得柔兒需要一個性子溫和又妥帖的夫君,雖說你和她有過節,但是這都是小問題,沒什麽說不開的,彼此一聊就能放下,畢竟過日子講究個長長久久。我跟你父親有太多遺憾,若你和柔兒能相處,也算是全了韋、溫兩家體面,你意下如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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